Karl In A Battle

Who talk of victory? To endure is all.

（本文是作者真情写作，内容严肃，请勿转载和在各种论坛中粘贴本文链接，只想寄托哀思，愿逝者长眠，生者共勉）

我的母亲于2009年3月7日18：20分在杭州同德医院去世，享年67岁。

我母亲是一个苦命的人，生在解放前的大上海，和我们大多数的父母一样，从小过着苦日子，在旧时上海租界地的木房子里长大。30岁和我父亲结了婚，移居到了杭州，本来家庭还是挺富裕的，请得起保姆。但是在35岁生我的那年，确切的说是在她做月子的时候，脑子里长了一颗瘤，即脑瘤，压迫了视神经，导致视力开始明显减退。生下我后，我父亲陪着我母亲到了上海华山医院做了手术，当时的医学条件差，只能开颅将脑瘤切除，庆幸的是，手术还算成功，脑瘤被切除了，视力也逐渐得到了恢复。于是我在母亲的关怀和呀呀学语中茁长成长，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似乎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干扰了一下。但是不幸的事情又发生了，在我7岁的时候，那颗邪恶的脑瘤又在我母亲脑子里复发了（由于是良性脑瘤，容易复发），而这次则不再那么幸运了，这颗复发的脑瘤中间穿过了一些脑神经，并且再次压迫在了视神经上，又一次导致母亲的视力下降。医生在检查后，以当时的医学条件，是没有能力和经验做这样的脑瘤切除手术的，不像现在有了伽马刀这样的技术，相对来说还是有希望的，所以当时决定不动刀，保守治疗，希望这颗脑瘤不要变大，不要转化成恶性的，保住生命要紧，但是必须得接受一个事实，就是我母亲又失明了，而且是永久性的。在最初的几年中，母亲还能感觉到光和人影，随着一年年过去，视神经功能的衰退，我母亲完全失明了。于是母亲就早退下来了，长期在家里住着。从此一个幸福的家庭开始蒙上了一层惨淡的黑纱，我脑子里目前唯一记得我母亲眼睛看得见的时候，是我在上幼儿园时，我母亲曾经在下班后拎着包来接我回家，矮小的身躯远远走来，显得和蔼可亲。在余下的记忆中，我的脑海里都是母亲失明的景象。

我一天天地长大，读小学，中学，大学，工作，而我母亲却日渐憔悴下去。我曾经读过一篇文章，说人生最悲痛的事情中，残疾是排名第二的，排名第一是丧失亲人。我经常换位思考很久，如果我失明了，我是否能像我母亲这样坚强活下来，虽然说我们在各种杂志报刊新闻媒体上看到很多身残志不残的残疾人事的事例，但是对于我来说，活着就意味着胜利和一切，很多刚开始残疾的人事在十八个月之内都是非常艰难地挺过的，有的甚至选择了自杀，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失明了，我是否有勇气来面对以后的世界。在随后的二十几年中，这颗脑瘤还远远没有结束它的邪恶使命，它渐渐地导致了我母亲出现了脑梗塞，间接性的神经障碍，特别在2005年，导致我母亲出现严重的神经性幻觉（不知道专业术语是什么，是我自己臆造的）和大小便失禁，加上人本来就看不见，不能从事工作和运动，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还有肺炎，心脏病和其他并发症，生活基本不能自理。2005年，由于家里人要上班，加上又有病，母亲被我们转移到了杭州省立同德医院，进行保守治疗并有专门的护理员看护。她的幻觉在2005-2006年非常严重，有点类似于电影《美丽心灵》中约翰纳什出现的精神恍惚，经常会感觉到有什么异物在头上要抓她，还觉得肥皂都是脏的，用牙膏洗手等类似的情况。严重的幻觉导致了她不可理喻，脾气非常差，带着不信任的情绪，经常要连哄带骗才能暂时解决问题。你可以想象的出，一个不足一米六的娇小女人身上同时患有如此多的病症，最近的十年，吃药就和吃饭一样，这是件何等痛苦的事情。在医院卧床4年的时间内，母亲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很少有能力下床走路，基本上都是躺着，经常出褥疮。在这几年中病危通知单都已经发了3次，每次都是抢救回来了，我父亲怕影响我们工作，一直瞒着不说，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但是3月7日那晚，就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那颗脑瘤终于得逞了，脑梗引起的并发病症终于夺走了母亲的生命。接到医院的电话后，我和父亲连走带跑地赶到医院后，姐姐已经在那里了，打着我的手机，看到我来了，痛苦地并铁青着脸说，已经走了。我一下子就懵了，虽然说在这几年中，也曾经做好了这方面的思想准备，但是还是感觉来得太突然了，下午姐姐还去看过母亲，好像在睡觉，还能应答，我还打算三八节去看的，太突然了，一切实在是太突然了……

就是这样的突然性让我和姐姐惊慌失措，两个人像疯子一样地奔出了医院，在大街上拦车，打着各自不同朋友的电话，买寿衣和问接下来怎么办。父亲明显比我们平静多了，在医院里面坐着欣然地接受着这个事实，我为了照顾父亲的情绪，要送老人家先回家，毕竟有高血压，激动不得，父亲坚持要一个人回家，说医院里事情还很多，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父亲在关键的时候显示出了体谅和坚强。回到医院才知道，有专门的殡仪馆的人在老年病房值班，他们非常同情地安慰我们，告诉我们不要急，接下来该如何如何等。没头苍蝇般的我们才安定下来。

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我和姐姐联系着母亲生前的同学，好友，亲戚，在毫无经验和忙乱中负责起了后事。直到3月9日出殡那天，我们似乎才开始接收了这个事实。直到出殡，读悼词，我一直没有流泪，只是在写悼词的时候，眼眶湿润了几次，一直坚强地忍着。但是看着母亲的棺材最后推进火化炉的那一霎那，我和姐姐再也忍不住了，嚎啕大哭，才体验到生死离别时那份痛苦悲伤交织在一起的感情。

现在母亲的骨灰盒和遗像正静静地安置在隔壁她身前住的房间内，就在写这篇文章时，我两次走到母亲的遗像面前，为她点了香，磕了头。在短短的两天时间内，我好像经历了一番人生的洗礼，发现自己变得成熟了很多很多，发现很多我原先没有肩负的责任现在需要一一挑起，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开始成年，成为一个男人了。

此时此刻，我非常非常的平静，在寂静的凌晨，一个人写着，希望我的朋友们，同事们不要为我担心，我现在的心情很好，想通了，也理解了，母亲这样安静的离去其实是她最大的幸福和最好的解脱。

希望读到这篇文章的朋友，好好珍惜你的家人，尤其是父母，每一年哪怕路再远，再没时间，你都要抽出时间去看望他们，和他们聊聊天，问问好。我们自己也要更加珍惜我们自己的身体，更加坚强地活下去，不要辜负父母对我们的期望！

最后附上我，姐姐和母亲遗像的合影，以及我为母亲编写的悼词来祝福她，愿她在天堂能够安息！

悼词：

 各位亲朋好友，大家下午好，

        两天前的下午18时20分，我的妈妈在和病魔做了最后的一次搏斗后，告别了她的亲人，告别了这个她曾经生活过67个年头的世界，离我们远去了。一切来的如此之快，我没来得及看到妈妈最后一眼，愧疚万分，当我赶到医院时，妈妈已经平静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在您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儿子没有陪您共同走过，我们做子女的内心犹如刀绞，悲痛万分。
        回想过去，曾记得妈妈您抱着收音机，坐在窗口，仔细地听着电台里面的新闻，等我们回来后绘声绘色地和我们讲起刚刚听到的内容；也曾记得妈妈您过年的时候给我和姐姐压岁钱，说，妈妈眼睛看不见，工资不多，压岁钱也不多，你们要省的点花；还曾记得我每次感冒咳嗽的时候，妈妈您都会急着上下摸索着，给我找药，对我说，“小可，这是头孢，消炎的”，叮嘱我要按时服用；更曾记得，我们下班放学时，妈妈您拿着抹布，拖着拖把，在黑暗中搽干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妈妈的一生，是平凡的一生、也是不幸的一生，更是坚强的一生。妈妈在生我的那年，开始长了脑瘤，第一次开刀切除了，不幸的是几年后又复发了，由于脑瘤压迫到了视神经就导致了双目失明，加上身体状况也不好，在以后的半辈子里，一直在和黑暗和病痛做斗争。在妈妈眼睛还是看得见的日子里，我曾经清晰地记得，自己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妈妈那矮小和蔼的身躯从幼儿园门口走来，慈母般地牵着我的手，接我回家。长大后，她经常告诉我和姐姐钱要省得点花，衣服要买实惠的，也经常唠唠叨叨地叮嘱我们要努力学习，虽然自己眼睛看不见了，但是要求我和姐姐要为这个家庭作出一番贡献，就是这样平凡的唠叨，伴随着我们长大。妈妈，您现在可以放心了，姐姐和我都有稳定的不错的事业了，唯一遗憾的是没有让您抱上孙子和孙女。
        妈妈虽然说算不上十分的伟大，但是平凡中，经历着平凡人不能承受的痛苦，在微不足道中，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也许就是在高龄产妇的阶段，由于我的出生，才导致了妈妈下半辈子的痛苦，对不起，妈妈。
        妈妈，亲爱的妈蚂．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悼念您，决心学习您的勤俭治家，勤垦踏实地工作和与病魔做斗争的精神，将来我和姐姐一定为我们的家庭奉献自己的力量。
        安息吧，亲爱的妈妈！在天堂您一定会拥有属于您自己的一片光明和幸福，我爱您，妈妈，祝您一路走好！

您的儿子 郑可

2009.03.09